烦躁感再袭
暑假结束回到剑桥,我发现持续了至少3年的烦躁感仍然在困扰着我。我知道一部分原因:我依然无法把这些学业视为通向内心目标的有效努力。毕业成绩充其量只能算一种保险,让一些我并不喜欢的道路保持畅通。
问题在于,既然是不喜欢的道路,我自然很难从中感受到价值。更棘手的是,我似乎拥有放弃的权利,却又无法放弃得彻底;而放弃本身也伴随着一些我不喜欢的副作用,再加上一点削到可怜的虚荣心。这个选择困境即使用斯多葛主义的二分法来处理,也显得无能为力。
最终,对损失的厌恶占了上风。我开始努力把自己浸没进现代物理之中。学习过程并不轻松,主要是前置基础相当一般。回想起来,这多少源于我一种实则准确的预感: 自己的未来与物理中大量具体而繁复的数学推导关系不大,于是很少真正动笔巩固记忆,潜意识里也对这些细节采取了一种近乎平权的态度,任由它们慢慢衰退。好在现在学习时有 AI 可以按需补齐前置知识并直接整理进笔记,从时间成本上看,大概并不亏。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烦躁感并没有消散,反而以另一种形式加深。到学期末,我已经有些学不下去了:反正晚一点再学也能达到同样的目标,不如先顺着心意行动,看看这份烦躁究竟从何而来。逻辑很简单——如果能找到一件让我不感到烦的事,或许就能更清楚地看见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自然也尝试过询问AI, 不过这次没能给我什么insight, 显然有一部分原因更深地隐于潜意识中. 我大致感觉是和被迫学这件事本身有关系. 当然没有具体的人逼我, 直白地说是环境压缩了理性意义上的选择范围, 缩小到了我不喜欢的那一茬.
实验
我显然不会选择在现实中实验,而是转向了游戏来寻找抽象的元素。在翻了一遍游戏库后,我从一堆提不起兴趣的作品中挑出了《缺氧》。几次失败或半失败的尝试之后,我终于在一个相对困难的小行星上建立起了主要设施,发射了几枚火箭;再往后,当探索星图逐渐变成重复劳动,我也就失去了大部分兴趣。虽然叙述得很简略,但实际投入的学习与思考时间,几乎可以和一门课程相当。重要的是,我确实享受这个过程。
这种“享受”主要来自于理解规则、改造世界。与其物理引擎互动的方式和体验,在游戏中极为罕见。这些伪物理规则有一定复杂性但可以被高度掌握, 并且可以用来达成一些壮举。
当然作为游戏非常trivially地, 也起“短期目标生成器”作用来提供频繁激励, 比较遮蔽判断。虽然我当时没有识别到理解和改造是最重要的要素,但为我潜意识处理提供了一份素材。
物理
谈到物理, 尽管我对考试式的物理题目依旧深恶痛绝,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物理本身仍然怀有某种情感。
这种情感可以追溯到很早。小时候读皮皮鲁,书里提到皮皮鲁长大后成了物理学家,还造出了一架五角飞碟。从那时起直到现在,我始终把那架飞碟的能力理解为一种几乎不受限制的“全知全能”。当然,到了初中考虑学科方向时,我并不真的认为学完物理就能造出这种东西,但我依然偏爱物理所提供的那种能力——它能够指出“什么是可能的”,或者说,也可以解释成朝着全知全能迈出最具意义的一小步。
不过,今年所学的物理内容给了我一些额外的想法,主要来自量子力学与广义相对论,以及它们背后的数学内核:算符与张量。如果说多变量微积分和基础线性代数尚且还能形成某种直觉,那么这一年的内容几乎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即使标量场和向量场还算可想象,现实中也几乎没有人真正“见过”一个随位置变化的张量,更不用说量子力学中的波函数。这并不是说这些内容难到无法掌握,而是在学习过程中,我不可避免地开始反复追问一些哲学问题:为什么是这样?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求真的极限
我逐渐更清晰地看见了“宇宙规则”这个牢笼, 也看到了现代物理对求真的背离。首先是在可知性层面:我们也许永远无法理解量子与时空的本质。有人会认为,只要在数学或符号层面上理解和预测,就已经足够;但实际上数学只是一种描述工具,而不是本质本身。更何况,从计算复杂度的角度出发,稍微复杂一点的系统就已经超出了人类个体的计算能力,再复杂一些,甚至会超过地球上全部算力的总和。再结合人类自身认知能力的局限,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不低的结论:宇宙并不是为了被我们理解而设计的。
还有对限制的理解。抛开社会层面的自由不谈,物理层面的行动意味着在时空——三维空间加上一维时间——中的运动。相对论告诉我们,星际旅行在能量上极其昂贵,也无法通过简单的推进方法来实现;而我们对人体内部微观世界的观察和干预能力的不足,又限制了医学在延长寿命上的潜力。
行动受限本身并不新鲜,但关于可知性的思考让我更倾向于接受这样一种看法:人类只是宇宙随机演化过程中的一部分,而非被特意创造的中心。如果宇宙真是由某种意志出于某种原因而造就的,那么它被设计得如此巨大,在微观层面又如此复杂且并不直接显现,人类就很难成为这一原因的核心组成部分。进化论也在另一个维度上支持了这一判断。
不能排除物理研究根本不可能使得一些终极的科技幻想成真. 尤其是我看到前沿高度复杂抽象而繁琐的研究也没有带来太多收益, 更多的只是满足求真这一个单点愿望和抱有奇迹发生的祈愿. 而我意识到我的求真愿望是建立在这些知识能够干预现实的前提下, 然而这些并不能满足我的愿望, 这也是我默认不喜欢大部分高水平数学的原因.
所以我还得出其他什么结论?
上述世界观显然与宗教相冲突,因为它否定了人生来便携带某种既定目的;但它与常见的存在主义并无直接矛盾。多数人会认为,个人目的本身就具备合法性,并不需要他者背书。
对我而言,困扰还多了一层。我常常想象:每个人都有一套行事标准,用来在多个选择之间做出取舍,仿佛每个人都握着一把尺子,用来衡量某个选择能在多大程度上推动自己朝阶段性乃至终极目标前进。很多人会从社会主流价值中选一把,比如财富或权力,稍作修改便据为己用;而我会追问,为什么是这一把而不是另一把?这些尺子之间能否比较?如果无法比较,那么选择尺子本身还有意义吗?
如果强行寻找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结局往往是虚无主义。
关于选择哪些尺子的讨论, 我以前总结过我要探求真理和更长寿, 以及为了服务于这两个目的有赚钱的需求. 其实赚钱对应的自由, 我意识到比前两者更重要. 如果没有自由, 我始终只是一个观察者,在同一个牢房里活得更久、看得更清楚而已。而我首先渴望的实则是让我活动空间变大, 大到我来定义其规则与边界。
并且知识本身并不会自然转化为自由,在现实条件下尤其如此;理解规则,并不等于拥有改写规则的权力。相反,自由一旦存在,知识一直摆在那里可以被交换。正是这一点,让我最终意识到,科研这条路径很难通向我所理解的自由。它更多是在不断精细化对世界的描述,而不是扩大个体能够直接施加因果影响的范围。由此彻底断去了我心中关于科研道路的最后一丝残念。
三把尺子
所以现在我有三把尺子: 自由、长寿、多识。前两者本质上指向在时空中更大的活动与存在范围,而后者则拓展了可选择的空间;学习本身,也是一种填充这些自由的方式。
这三把尺子的优点在于,我几乎不可能彻底否定它们,它们也勉强可以作为行事的指引;缺点则在于它们的脆弱性。正因为它们相对客观,反而更容易与一些更为宏大的客观事实对照:直径超过亿亿公里的宇宙、数不清的恒星与行星,而我只能在这一个星球的表面缓慢移动;已经存在一百多亿年、未来还将持续不知多少亿年的宇宙,而我的凡躯乐观估计也只能存在两百年。这样的对比令人沮丧,当我望向宇宙时,这几把尺子几乎消失不见。
直到那时,我才突然明白自己真正烦躁什么:牢房太小。同一时间只能过一种生活,只能感受眼前这一点有限的世界,意识还会随着身体一同衰败。科学所做的,只是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牢房即使扩张,也大不到哪里去。回想初中时沉迷的玄幻小说,以及后来断断续续的游戏经历,我其实只是在“把牢房的墙向外推一点”和“幻想自己已经在牢房外活动”之间,选择了后者。
但现在回头看,玄幻小说对我而言并不只是逃离现实的手段。连同一些其他作品,它们反复把“幻想”这件事推向极限,让我逐渐抵达了幻想本身的边界。假期里我重新浅读了一本,才更清楚地意识到:我真正想要的是一些远超寻常之物——但也能够在现实中被部分地、代替地实现。幻想在这里不再是终点,而更像是一种测量工具,用来指示现实的边界究竟还能被拉伸到什么程度。
生命力量的本源
我也因此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我想砸碎这个牢房。我想在这个绕一圈只能回到原点的地球上向上走,走进太阳再走出来,走到宇宙的边缘,抓住造物主给他两个大逼兜,质问他为何要造出这样一个让人受苦而又如此无趣的宇宙。
没有欲望是无源之水。我推断,这些念头源自小学高年级到初中时期,对来自外界——无论是家长还是更广义的社会——所施加的行为限制的强烈厌恶。以至于在我心中,第一要务始终是先去掉身上的镣铐、把牢房弄大一些;而这种欲望几乎毫无阻力地延伸到了超现实的层面,尽管理性上我清楚这只是幻想。
Milestone
想到这里,这种执念反而弱了一些,甚至伴随着一丝欣喜。我隐约感觉,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如此系统地讨论那些早已被反复书写的存在主义问题。
在新年之际,也顺带做一个阶段性的总结。回看在学校度过的这两年,我做了一些相当奇异, 几乎可以说是degenerate的抉择:社交远低于平均,许多事情只是浅尝辄止,主要是在为理解自己而采样;学习维持在最低完成度,没有刻意追逐成绩,也没有安排实习。似乎已经进入低谷。
不过我不这么觉得,我仍然有相对不错的手牌,学会了许多物理之外的知识。而且可以说是在修心, 现在心态好到当瘫痪了两年都不在乎, 甚至说我都不觉得是在与任何人赛跑.
以及更重要的是没有留出任何螺丝钉思想侵入的空子.
何为螺丝钉?
拧进去就不拧出的那个.
深藏于孔洞之中的那个.
以这种评判标准看, 现代社会的条件决定了螺丝钉是极多数. 不过正是如此使得超越这种命运变得无比奇珍. 对我而言,自由的一个核心含义,恰恰在于可退出性。另一层则在于改造世界的能力——用审美为荒谬的世界立法, 尼采谓之权力意志。
我愿把人生活成一幅艺术品。其他人会看, 但更重要的是,它首先是给我自己看的,就像这篇文章一样。当然不能完全排除成为某种螺丝钉的可能性. 不过我觉得怀着这样强烈的愿望, 想到那令人灵魂战栗的愿景, 也很难活成螺丝钉. The odds are on my side.